我的故乡在山西省万荣县西村乡桥南村,村子南靠稷王山,东西北三面都是深沟。北面深沟的一座土桥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村子便因在土桥之南而得名“桥南”。
土桥嵌在沟底,两边是又长又陡的大坡。世世代代的桥南人,因土桥而得益,走到外面的世界。同时,也因深沟的隔绝而一度成为“行路难”、“吃水难”、“看病难”、“挣钱难”、“娶媳妇难”的 “五难”村。把沟填平,成了桥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天堑通途
在去年庆祝新中国60周年的日子里,我回村短住,路过土桥,见桥面上倒了几堆新土,以为村里又开始修桥。后来村长告诉我,国家修山西闻喜到陕西合阳的闻合高速公路,从桥北经过,多余土50多万方没处倒。别的村倒土占地还要钱,桥南村不要,把承接倒土的事揽了下来。我既感到欣慰,又半信半疑。
深沟正在被填平,桥南人通往外界更加方便了。
今年一月底,因邻村亲戚去世,我又回村。路过以往土桥所在的地方,不禁大吃一惊:不到三个月的功夫,桥埋了,坡没了,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基本与沟沿持平的新土大广场!我下车步量,这广场东西宽50多米,南北长300多米,算来面积有15000平方米,合22.6亩。来往的车辆已经在虚土中间碾出了一条逶迤不平的新路。据知情者说,深沟里已填了40多万方土,还要继续填。
梦想成真,天堑变通途。回首往事,我不禁感慨万千:过去人工干,几年也干不到这种程度;村里花钱干,几百万元也填不平。小村真是沾了国家基本建设的大光啦!
功德难忘
据村里老辈人讲,村子曾有过两座桥、两条路。
老桥老路不知何年何人所开。深沟南北两壁弯弯曲曲又陡又窄的两条路与沟底的土桥相连。桥面不到3米宽,老式木轮车、铁轮车刚刚能过去。桥下是滚滚洪水,水边山体因多年洪水冲刷成为悬崖绝壁,人往下看,感到头晕。远处来的牛马车走到桥边,牲口牵上不走打着倒退,赶车人不敢赶车。往往请桥南村的赶车把式赶车过桥。后来桥面南边塌了一个壑口,胆大的村民往壑口上搭了一块木板勉强过桥。一场暴雨过后,土桥彻底垮塌,桥南村成了“孤岛”。村民再赶车出村,需要往南边上五、六里陡坡,走到稷王山下,绕过沟的尽头,再往北下到别的村,多跑十几里地,村民苦不堪言。
三、四年后,距老桥约一百米的新桥和新路才修好。那是1958年冬,当时的村党支部书记陈金锁,带领村民刚刚完成修池塘、建大队、盖学校、挖深井等几处较大工程,还没来得急缓口气,又遇到桥塌路断,桥南村陷入困境。当时村里很穷,买张窗户纸都没钱。当时陈金锁咬了咬牙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干!”为了减少土方量,新桥址选在了老桥南边沟较浅、面较窄的地方。陈金锁带领全村300多名男女全半劳力,用钁砍、铣铲、自制的土炸药炸,用木制独轮推土车、小平车运土,用大小石夯人工夯实。数九寒天,人们手脚崩开道道血口;三伏天,人们汗流浃背。就是在缺人缺马缺粮草的1960年困难时期,人们仍然顶着肚里缺食、身上没劲、兜里没钱的困难,苦干实干。历经三个冬春,东西两边高崖上终于呈现出两条陡陡的大坡,深沟中是五、六米宽的新土桥。
老桥,仍然横躺在深沟这个“自然博物馆”里,断桥壑口像历史老人张开的嘴巴,向世人诉说着它的沧桑。
“文革”期间,老支书陈金锁被“打倒”,村里闹哄哄。一场疾风暴雨,山洪暴发,桥下涵洞堵塞,洪水从桥面上漫过,冲出一个大口子,桥南村的交通又中断了。人们在口子两边各挖了一条小坡,凑合着过往,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老支书陈金锁“站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修桥。他千方百计争取资金,买回水泥管,重修涵洞,带领村民人工夯起壑口,精心整好桥面。在拆除桥东建桥留下的土门洞时,突然地塌方夺走了一位年轻小伙子的生命。
桥南村人,就是这样用汗水、鲜血和生命,维护着本村的交通命脉。$page$
随着万荣县“村村通油路”工程的推进,柏油路直铺到桥南村。桥南人第一次摆脱了晴天腾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的状况,走上了路面平整、晴雨一样的好路,男女老少赞不绝口。可是经过几年的重车碾捣,路面严重损坏,陡坡两边的土崖也经常塌方,过往村民的安全又受到威胁。如何维护桥南村的交通,又成了一个问题。
2008年,县长张汪尤带领有关同志,几次到桥南村调研,给村里拨了十几万元扶贫款。新任年轻的党支部书记兼村长陈智勤,找来一台推土机,铲高崖,扩道路,抬桥面,降坡度,使交通面貌焕然一新。人们在桥西土崖上镶嵌了一块碑记,上刻“惠民桥”三个红色大字。
今天,老路老桥、新路新桥全被新土埋没,深沟变坦途。但是桥南人永远忘不了前辈们用汗水、辛劳甚至生命修路筑桥的功德,同时,党和国家的关怀、支持,闻合高速公路工程带来的福祉,也使大家建设新农村的热情和动力空前高涨。
沟桥往事
曾记得,老桥西北角高崖下的空地上有不少小坟堆。听老年人讲,1944年农历八月初四,国民党某部在桥沟与日本侵略军打了一仗。日本人炮坚兵众,中国军队失利,许多官兵悲壮阵亡。桥南村人含泪忍悲将英烈们一具具血肉模糊甚至残缺不全的尸体埋到桥沟。桥沟啊,你见证了中华儿女抗击日寇、抛洒热血、为国捐躯的壮举!
曾记得,小时候初春的一天,我拽着母亲的衣襟,从外村舅舅家返回。走到老桥拐弯下坡处,母亲被融化的暗冰滑到。回家后便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爷爷让父亲从外村请来诬师,说是阴魂附体。黑天半夜,不知用什么东西在母亲身上抽打,母亲发出惨痛的叫声。睡在奶奶炕上小小的我,用被子蒙住头,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那之后,身体本不大好的母亲每况愈下,仅活了27岁就离开了人世。后来继母得了重病,我和弟兄们用车把她拉过新路新桥,经过几天治疗就康复回家,一直活到70岁。桥沟啊,你见证了桥南人从愚昧走向文明的变化!
曾记得,我十几岁时揹着和爷爷一起采挖晒干的野枸杞根皮,走过桥沟到邻村供销社去卖,用卖的钱买回火柴、食盐、煤油等生活必需品,维持生计。还给爷爷买回几盒一角五分钱一盒的“火车牌”香烟,略表寸心。参加工作后,用自行车载着从几十里之外买回的玉茭粒,气喘嘘嘘地经过土桥推上陡坡,供家人暂渡饥荒。集体生产最糟糕时,一人一年分不下一百斤原粮,一个劳动日才值几分钱,自留地被收走,禁止养羊,外出抓点钱糊口被定性为“走资本主义道路”,村民们度日如年。人们生存的第一需要都成了问题,娶妻成亲就更是难上加难。不少人含着泪把自己辛辛苦苦抓养大的孩子偷偷送过沟桥,到外村外乡招门为子、招门为婿。板指数来,村里有十多人先后走了这条辛酸路,有几个“老光棍”终身未娶。父亲硬着头皮,花一千多元为我完婚,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结婚那天,我骑马路过桥沟,想起我早逝的母亲,又发愁还债难。后来因债务所迫,父亲忍痛卖掉祖父留给他的两间瓦房。
1979年冬,分田到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桥南人和全国农民一样激情迸发,时来运转。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打的粮食吃不了,许多人还把余粮运过桥沟,变成现钱,买回自己所需要的化肥、种子和其它物品。温饱问题解决了,村民向更高的目标进军。村里年轻人都是在外挣钱,回村盖房。不少户还在城里买了房。几个住房特困户也在国家支持下也建起了自己的新居。桥南人从此告别了祖祖辈辈居住的破烂不堪的土窑。不光如此,许多家还用上了电磁炉,几户养猪的用上了沼气,烧荆棘、烧茅草、烧秸秆早成了历史。桥沟过往的蹦蹦车、面包车、小卧车、大卡车、载客车,许多都是私家车。村里每天发往稷山、运城的客车各一趟,万荣县城公交车一天在村里跑三趟,人们出行十分方便,小平车、马车,甚至自行车、摩托车都很少见了。 “有女不嫁桥南村”的论调也被打破,在外务工经商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把外乡外县的新娘娶回村。再看桥沟的物流,过去人们运过桥沟的只是柿子、柿饼、山葱等少量的原始土特产品,运回来的只是用于糊口保命的返还粮、救济粮、高价粮。现在运过桥沟的是大量的余粮、生猪、肉鸡等丰富多彩的农副产品,运回来的是建筑材料、饲料、化肥、良种和与城里人所用差不多的生活用品。
故乡的深沟土桥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静静地见证着桥南人从战乱走向和平,从愚昧走向文明,从饥寒走向温饱,又从由温饱走向富裕的岁月。
未来更美
沟桥,往事如烟,今朝似霞,未来更美。
书记、村长陈智勤说;“桥沟新土沉上几年,路铺上油,两边再加以绿化,就更好了!”“我计划咱们村南坡山地搞种植,以发展核桃、柿子为主。村北平地搞养殖,以发展养鸡、养猪为主。有条件时,再建设旅游度假村!”去年,村干部带头,组织六户村民,投资六七十万元,建成一座占地30多亩、鸡存栏3万多只的大型现代化肉鸡养殖场。养殖场的鸡45天出栏一茬,一茬获利9万元。这让桥南人看到了党的农村政策的光芒,看到了桥南村的希望和未来。
我想,有朝一日,桥南村更加富裕了,旅游度假村建成了,外来客人可以携家带口开着各种车辆,从平坦宽广的林荫大道上驰进村庄,在花香鸟语中住进农家宾馆;吃着农家饭菜,聆听桥沟的变迁,村民的酸甜苦辣;尽情地呼吸着城里没有的新鲜空气,不用空调电扇,就能渡过凉爽的酷夏;赏心悦目地观赏巍巍稷峰、火样的桃花、雪白的梨花、漫山遍野似伞如盖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柿子树、核桃树、成片成片的规模养殖场等山区风光。
若有兴趣,还可往南走七、八里地爬上稷王山,看那几十亩大峻峭雄险的采石场,寻觅后稷之母姜嫄娘娘在石板上留下的骡子蹄印和骡子产驹时血染红的石头,远眺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长长的禹门口黄河,拜谒挂有“后稷明堂”牌匾的高耸入云山燕盘飞鸣叫的砖塔,参观在稷王庙遗址上建成的电视转播台,在巅峰看日出,下谷底观莲花台,登四州圪垯用望远镜看解州、蒲州、绛州、陕州。到那时,桥南村就会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避暑度假圣地和山区富裕村的典型。
愿桥南村的明天,像雨后的稷峰,更加苍翠,像虹霓当空,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