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母亲是不爱我的。
上学前班时,放了学在村里的麦场上玩,天黑了,小伙伴们都是被来寻的母亲牵着手领回家吃饭的,而母亲从来没有寻过我。有一次,小伙伴们都被领回家后,我独自悻悻地回了家。母亲仍在锅台边忙碌着,我走到她身边沮丧地问她:“别人的娘都出来接他们回家吃饭,你怎么也不去找找我呢!”娘顾不得抬头看我,只说:“我又下地,又做饭,哪有空顾得去找你。你大了,应该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了。”当时我想,在娘的心里她那些地都比我重要。
上小学时,有一次感冒发烧,迷迷糊糊中,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话。父亲说:“孩子有些发烧,是不是请医生来打针呀?”母亲说:“打什么针呀,只是冻得感冒了,喝些姜汤就好了。”当时,受发烧折磨的我认为,母亲一定是心疼花钱才不愿给我打针。
上初中的时候,我离开家到镇上读书,每个周末回家一次。星期三下午也可以回家拿饭,但我一般不回去,都是邻班同村的一个哥哥回家帮我捎饭来。有一次,我们刚开始上晚自习,那个哥哥就来叫道:“卞继玲,你娘给你带了两毛钱,快出来拿!”好多同学都笑了,我的自尊心很受伤害。当时虽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但一个星期两三元的零花钱对同学们来说已经是很正常了,所以我很生母亲的气。周末我回到家,放下自行车,就质问母亲:“你怎么让人给我带两毛钱呀?同学们都笑我,真是丢死人啦!”母亲却笑道:“我那天下地,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你那个哥哥。我翻了翻口袋,就只有两毛钱了,想着你还能用它买块咸菜吃,就让他先带给你了,怎么就给你丢人了?”在母亲心里,她并不觉得这事与自尊心有什么关系,她笑呵呵的样子,让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心里感受。
16岁,我考取了青州烟草中专,真正远离了家。在那儿上学的时候,有些同学家里总给他们寄些好吃的,而我们家却没有,因为家里离邮局又远,父母又不识字。而我当时却不能体谅这些。有一次,非常想吃母亲做的炒面,就写信回家说了。过了半个月,我就如愿收到了家里寄来的炒面。暑假回到家,才听姥姥说,我写信回家的时候,正是我娘摔折了腰躺在炕上不能动的时候。我娘在平房上晒粮食,下梯子时,失了脚,摔折了腰。医生要求躺着不能动,收到我的信后,她竟然不顾别人的劝阻,忍着痛给我做了炒面。听到这些,我忍不住掉下了感动的泪。原来,一直似乎对我漠不关心的母亲,在心里是非常爱我的。
我今天也已经当了孩子的母亲,终于理解了母亲那些曾经漠不关心的爱。而正是她那些漠不关心的爱,养成了我自强自立的性格。
母亲今年已经53岁了,她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每天忙着下地,这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习惯。我们母女现在相处比较融洽,有些话有些事她即使做不到我心里去,我从来不会再去和她争论,因为我知道,她无论如何都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