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辈子最大的嗜好莫过于抽烟了,香烟陪伴他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至于父亲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据他说,最早好像十多岁的样子,出于好奇,偷偷吸他奶奶的水烟锅,呛得直咳嗽,奶奶疼爱孙子非但不骂,还咯咯大笑。十七岁参军到了部队,给首长当了勤务兵,首长是个老红军,姓白,陕北人,不识字但性格豁达,对下属宽厚慈祥,烟瘾很大,是战争年代养成的。他很喜欢父亲这个机灵小乡党,见了面总是笑眯眯地,摸出烟盒:“小鬼,来一支!”父亲说:“不抽不抽,有规定!”,首长说:“哪里哪里,抽吧,不碍事!”就这样,父亲给那位首长当了三年勤务兵,抽了首长三年烟。父亲提了干,有了薪水,自己开始买烟,回家探亲还给首长、战友捎几条家乡烟,共同分享。老首长和战友们高兴的不得了,抽着烟,聊着家乡事,对故乡的思念全然融进这淡淡的烟雾中,抽烟的习惯就从那个时候养成了。
父亲转业后到了地方,正值国家困难时期,物资短缺,香烟凭票供应,给嗜烟如命的父亲带来了很大困难,托战友托熟人弄点烟票,从他三十七块五的微薄工资中挤出点买烟,那时候,市面上主要卖的是宝鸡烟厂生产的羊群烟和宝成烟,羊群烟是九分钱一包,宝成烟是两毛钱一包。记忆中,每次父亲给两毛钱叫我给他买烟,我都是买两包羊群烟,自己落两分钱作为跑路费,不用上缴,买两颗水果糖,弟弟一颗我一颗,心照不宣,一直持续了好几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父亲的工资涨到了四十九块五,母亲也转了正,家里稍有了宽裕,父亲抽烟也提高了一档,抽上了宝成烟,那个时候能抽上这烟也很不简单咧,公社书记也无非抽的是这烟,父亲很满足。那贪婪的抽烟模样,直到今天还定格在我记忆深处。每天晚饭后,他在房前空地上摆两个凳子,一个凳子放上一盒香烟和一杯浓茶,父亲坐在另一个凳子上看《参考消息》,一边看报,一边喝茶,再猛咂一口香烟,眼睛眯成一条缝,口里发出嗤、嗤的声音,如痴如醉。那滋味儿,叫旁人都感到垂涎,父亲是在享受,尽情享受香烟带给他无限的乐趣,那种惬意,也只有父亲能亲身体会出来,不为旁人所悟也!
我知道,父亲抽烟是一种精神寄托,在繁忙单调的基层工作生活中,也只有抽烟带来乐趣。在尼古丁产生的幻觉中,思想的野马纵横驰骋。在缭绕的烟雾中,情感得以升华,演绎生活的全部意义。$page$
在那个年代也有了档次高点的香烟,比如中华烟、金丝猴烟、凤凰烟等,数量很少,俏得很,逢年过节找熟人才买得上。记得有一年过年,父亲找了供销社的朋友买了两个半条烟,半条凤凰,半条金丝猴,凤凰是九毛九一包,金丝猴是五毛三一包,父亲很是珍惜,来了贵客才拿出来分享,客人品尝后赞不绝口。尤其是凤凰烟那个香呀,真是能让人陶醉。我和弟弟竟然也挡不住这奇香的诱惑,偷偷摸了几支躲在房后小树林里吸起来,小伙伴们羡慕不已,谁和我们玩得最好才让他吸一口。金丝猴那个烟盒也真好看,一只金色的猴爬在一根树枝上,四周是蓝色底衬,漂亮极了。父亲烟还没抽完,我和弟弟就急不可待地抢走烟盒,折叠成美丽的三角和小伙伴们玩游戏,小伙伴们最喜欢金丝猴烟盒叠的三角。
父亲退休后,依旧是手不离烟。母亲为他的健康考虑,劝他少抽烟,最好戒掉,他总说:我见过酒把人喝死,还没见过烟还把人抽死!那些伟人抽烟活到八九十岁,我算哪一路神仙。还挺有道理,母亲执拗不过,只好作罢。前几年,父亲血压升高,走路气喘,我劝父亲还是少抽点为好,档次可提高点。我给父亲带回了公司生产的“好猫”烟,父亲问那烟多少钱,我说二十块钱一盒,父亲惊了一跳,“太贵,不抽!”还是我这学财务的儿子替父亲算了一账,他原来一个月抽四条五十元的烟,现在一个月抽一条一百九十元的“好猫”,少抽烟,抽好烟,提高了档次,又保护了身体,经济上还划算,何乐而不为呢?父亲接受了我的建议,抽上了好烟—“好猫”。从此,“好猫”和父亲如影相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伙伴。
去年过年,我给父亲带了一条公司出产的新品—“步步高好猫”,父亲看了包装,很是喜欢,问我多少钱一条,我说:一百来块。父亲笑着说:这烟好,这烟好,价格合适!
父亲点燃一支,猛咂一口,眯着眼,整个身心都陶醉在无比的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