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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荚里的思念

来源:东方烟草报

作者:严育新

更新:2017-08-15

董桥先生说:中年是晚上睡不着早上不愿起的年龄,是吻女人额头而不吻女人嘴唇的年龄,是搅一杯往事的下午茶,是切半块乡愁的绿豆糕。

蒋捷的词也非常贴切:“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人到中年,感慨尤多。一勺乡水,滋味几何!

近两年来,逢周末或节假日,我都坚持回老家。回老家干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大事,但不回去看看总怅然若失。

今年春夏,父亲病重,我回老家更勤一些。每次到家,还未进门,父亲早已迎了出来,微笑着对我说:“我最近好多了,你不用总费周折来回跑。”其实,我知道父亲的病情已无法缓解,只会日益加重。我更知道父亲特别希望我能经常陪伴他度过人生最后的日子,却又怕增加我的负担。这是一种怎样的爱啊,欲迎却拒,欲留却去,怕儿子花钱、费力,怕影响儿子工作、生活。他总是为我们想得多,却很少考虑自己。

家里的饭桌上,总摆着一盘蚕豆,或蒸或炒,或炸或烹。父亲提醒我:多吃点。这是我自己种的,没用农药,是绿色食品。吃了健脑抗癌、养胃益气。

蚕豆之所以名此,早前我以为是因其豆荚如蚕而来,不想翻书时倒真得了佐证——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豆荚如老蚕,故名。”宋《太平御览》有载:“张骞使外,得胡豆归。”因此,蚕豆在有些地方也被叫做胡豆。

初夏时,母亲的巧手最能将嫩蚕豆做成饭桌上的一道好菜:放些菜油,以蒜蓉略煸,加盐,放一小勺水,封盖稍焖,再撒入葱花,翻炒,起盘便成,嗅之清香,食之清悠,入口绵长,粉膏细腻。

我和父亲守着一小簸箕豆荚,边剥边聊。蚕豆荚多肥厚而绿暗,剥开,荚里色白而微有绒毛,白绒之上有连绵小坑数点,那四五滴浅绿便卧在那些小坑里,色嫩而不透,圆润温软如雏玉几点,嫩得只能轻轻把它们从荚里挑出来,生怕劲儿大了会把豆子弄扁捏碎。

我对父亲说,新蚕豆之嫩者,以腔芥菜炒之,甚妙。父亲回答我,腔芥菜是什么不太清楚,烹嫩蚕豆,有油盐葱蒜便足够了,多了反而累赘,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画蛇添足。

我对父亲说,市场形势严峻,工作压力很大。父亲回答我,世间难有十足,凡事打个九九;尽职责,守本分,无怨悔就行了。

我对父亲说,儿子高考成绩出来了,九月份可以上武汉大学。父亲回答我,孩子就像一颗豆苗,要多鼓励多引导,才会开花结果。

我还不停地对父亲说……最后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我,脸上挂着微笑。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我年幼的时候。

  仲春时分,家乡的油菜花金灿灿黄着时,旁边田埂上的蚕豆花也开了,真是静悄悄、羞答答地开着,花朵甚小,其瓣如蝶,每株只几朵可数,又多蔽在叶间。花色是粉粉紫紫的淡,只在花瓣中间有一滴墨晕,现出了些活泼顽皮。花海中,父亲骑自行车驮着年幼的我上学,怕我在后座打瞌睡掉下来,把我放在车座前的单杠上。他给我讲汪士慎的《蚕豆花香图》,告诉我要学会自己思考问题,不随波逐流;要有独立人格,不趋炎附势。我似懂非懂,依偎在父亲温暖厚实的怀里仰头看天,看完天,再看父亲挂在脸上的淡淡的笑容,觉得父亲像天一样高大宽广。

  如果说油菜花儿饱满恣肆如那妙龄少女的话,那蚕豆花儿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春天里羞涩而调皮地静静开放,如一群小蝴蝶悄悄喧哗却不扰人,在绿叶之间等待蜕变,等待下一个春天。而今,在田垄叶间见着那些小花儿时,心里便冒出一个美妙的词儿——豆蔻年华。只是曾经豆蔻年华的我们已届不惑,当时年轻力壮的父母已经变老。

  不久前的一天,父亲猝然辞世。我彻夜守孝。看见静静躺着的父亲,我心痛难当。豆荚在田间,簸箕在屋里,我却永远不可能再和父亲一起采豆剥豆、聊天说话了!我的眼中有泪,像蚕豆花一样悄悄含着不哭,豆大泪珠只能在心里流淌。我知道,父亲若是看到我无限悲痛,他会比我更伤心难过。

  可怜地下伤心泪,却比人间十倍多。炒一盘家常蚕豆,敬一柱虔诚清香,回忆昔日与父亲同餐的过往,只愿豆荚在思念里不断发芽、开花、生长。

编辑:范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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