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中，1992年的春天足可以用“浪漫”两个字来概括。

    这个定语其来有自——人物很浪漫：17岁的我和20岁的成，年轻得令人嫉妒；时间很浪漫：乍暖还寒的季节，窈窕春装窄窄长袖楚楚动人；连地点和情节都很浪漫：我和成在他姨夫开的租书店里一见钟情。

    当年浪漫得一塌糊涂的我，很想做点什么来记录满眼春光满心欢喜。恰好当时学校诗社里开始流行篆刻，我便也凑热闹，到于山脚下的书画社买来大大小小的刻刀和大堆寿山石，似模似样地玩起篆刻来。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我的第一个作品居然没送给成，而是送给了他姨夫的“荣坚书店”。那是一方有淡红纹路的寿山石章，边长2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平面上刻了“皆大欢喜”四字阳文小篆。成的姨夫很给面子，郑重地将它收藏在书店的钱柜里。

    我的篆刻热情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那堆寿山石很快被束之高阁，至于那个处女作“皆大欢喜”，既没有什么时间接触，自然也不可能有多深刻的记忆。

    再见“皆大欢喜”，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事了。

    某天，成在书店帮忙看店，我在一边摆弄收录机，将店里新进货的磁带一一放进机子里试听。此时，一位30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走进店来，成热情地和他招呼：“今天新进了一批磁带，要不要看看？”那男子相当大手笔，草草看了一下新货，很随意地要了七八盘总价将近百元的磁带，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PS：诸位看官可不要莫名诧异，要知道，俺1994年参加工作，当时一个月工资才258元哩。此君1992年随便买买磁带一次就百元，在店里已经算大生意了。）

    收了款，成帮忙那男子打包磁带。男子说：“老样子开张收据给我。”成应了，从抽屉里拿出收款收据来，飞快写了单位、物品、金额，打开钱柜的锁，取出印章来醮了点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收据上；盖好章，成撕下报销联，对着新鲜红艳的印迹吹了吹，看看再没什么不妥贴的，便转手交给那男子。男子接过收据，略点点头揣着货包便走了。

    轻松做了笔不小的生意，成显得蛮得意的，收拾收据本和印章时，还吹起了口哨。在他打开钱柜要把印章放进去时，我突然觉得不对，伸手拦住他，截下了他手中的印章，仔细一看，淡红纹路的寿山石方，刻面上赫然是“皆大欢喜”四个阳文小篆，这、这、这……不正是我亲手刻成，送给书店的印章吗？！

    “怎么居然不是店章？”成也目瞪口呆，转头到钱柜里一通翻找，那里面竟然再没有第二枚印章了。想到刚刚那男子拿了盖着“皆大欢喜”的收据走，成急得团团转，“糟了，当时没注意看，盖错了印，这可怎么办？那可是个老客户啊！”自责的同时他又备感诧异：“怎么钱柜里会是这个章子呢？店章到哪去了？”

    未几，成的姨夫回店里来，听了此事安慰成：“没事没事。店章早几百年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他们要收据我都是拿这个盖的章，起码已经开了几十张出去了，也没见谁回头来换的。”

    我和成感觉匪夷所思，正面面相觑时，又听他姨夫笑道：“要我说，你这个章刻的还真是对头。买东西的人要收据，我们给了收据还盖了章，他们拿着盖了章的收据回去报了销，财务用这个收据入了账。可不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吗？”